3月7日,国际原油基准价布伦特原油(Brent crude)价格跳涨5.6%,至每桶40.96美元。这是3个月以来的最高点,相对于今年1月中旬一度跌破28美元的谷底价格,国际油价在不到两个月里已经反弹超过50%。
一方面主要石油需求国中国经济2016年预计没有那么悲观,当然,沙特阿拉伯和俄罗斯等几个全球最大产油国在今年2月中旬达成协议,同意冻结原油产量,也是国际油价近期出现反弹的原因之一。
石油价格自由落体般的下跌构成了过去近两年里全球经济运行中最大的不确定因素,这种不确定性很可能还将延续一段时间。
“第四次石油危机”没有发生
故事的开头本来是截然相反的。
上一轮石油价格景气周期的峰值出现在2008年7月,也就是雷曼兄弟破产的前夜,当时每桶价格飙升至147美元以上。之后,随着金融危机全面爆发,油价也迅速回调至每桶90美元以下。而2010年底爆发并席卷整个北非和中东地区的政治不稳定,更是从一开始便让大多数人担心“第四次石油危机”的到来。
上世纪70年代以来,世界上一共发生过三次严重的石油危机,每一次都与中东地缘政治动荡有直接关系。
1973年的“赎罪日战争”导致油价在 1973-1974年间上涨了约200%,由于美国在4次中东战争中均采取支持以色列的态度,使得中东石油输出国联合展开石油禁运的报复行动;1979年霍梅尼领导的伊朗伊斯兰革命推翻巴列维政权以及1980年9月爆发的两伊战争致使油价1979-1981年的两年里上涨了大约100%,1980年4月创下的每桶39.5美元的当时最高价格记录,按通胀因素调整后直到2008年才被打破;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使油价在海湾战争爆发之前那段时间里攀升了30%……
人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如果说突尼斯、埃及等基本不出产石油的阿拉伯国家的政局动荡就已引起市场人士警觉的话,2011年初,占全球石油产量2%的利比亚发生反对卡扎菲政权的内战,则点燃了石油市场新一轮动荡的导火索。那段时间,国际原油市场几乎是完全踏着利比亚国内政治形势的节拍在波动。从2011年2月到4月的短短两个月里,油价便从每桶不到90美元飙升至突破127美元,回升至2008年8月金融危机爆发以后的最高点。
所有的分析机构都争先恐后地上调长期油价预估。普遍的看法是,虽然利比亚在全球石油产值中的重要性并不算特别高,它所留下的产量和出口缺口也很容易被填补,但它折射出中东各国面临的共同问题。因此,类似于利比亚的政治动荡很可能向相邻国家蔓延,一旦政治骚乱蔓延到欧佩克核心国家,比如沙特阿拉伯,那么对石油市场来说将是致命的冲击。当时行业分析师的普遍预期是,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油价将上涨至每桶150到200美元。
之后,随着政治动荡逐渐蔓延至叙利亚、伊朗核谈判陷入僵局并一度扬言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以及2014年以后伊斯兰国(IS)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迅速崛起,油价一次又一次地拨动全球经济的敏感神经。而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和2014年俄乌冲突及克里米亚等事件,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恐慌。
鉴于油价高企对经济复苏的负面影响是显而易见的,当时许多人已经开始为它所带来的“二次衰退”做准备。
历史上,每一次石油价格大幅上涨都无一例外地引发了美国和发达国家的经济衰退。而且,过去五次全球衰退有三次是由油价暴涨引发的,它们包括上世纪70年代中期的“滞胀”、80年代初的严重衰退和90年代初的银行业危机。2011年《华尔街日报》曾对数十位经济学家进行调查,结果显示,当国际油价蹿升到每桶115美元以上,美国经济将受到拖累,可能将影响GDP0.3个百分点。
期间,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还曾在 2011年 6月向市场释放6000万桶战略储备石油,试图压低油价,这在国际能源署(IEA)的历史上是第三次。这一机构是在阿拉伯石油危机后于1974年成立的,目的是抗衡石油输出国组织。IEA成员国首次集体动用石油储备是在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时;第二次是在2005年,当时卡特里娜飓风破坏了墨西哥湾的离岸油井、输油管道和炼油厂。
但事实证明,这些担忧都是杞人忧天。实际上,这种紧张只维持了短短3个月,之后,故事的走向便完全转向了反面。
2011年春天以后的近5年间,国际石油市场的最大表征就是暴涨暴跌,一天之内大跌或大涨3%以上、甚至5%以上的情况在过去是很罕见的,现在成了家常便饭,但石油价格总的曲线是不断下探。
如果说2014年夏天之前还算基本稳定,那么之后便是断崖式下跌,以至于市场人士一度都悲观得感叹看不见底部究竟在哪里。自2014年6月到2016年1月的20个月里,油价差不多以每个月5美元的速度直线下跌。到今年1月18日,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跌破每桶28美元,按尚未扣除通胀因素的绝对价格计算,这是自2003年以来的最低水平。20个月里,伦敦布伦特原油(Brent crude)和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原油价格都已跌去近75%!
之所以全世界都对油价看走了眼,说到底还是证明了一个屡试不爽的旧道理:市场的力量比政治更强大。
过去几年里的油价下跌,根源在于长期的供应大于需求——实际上,伴随着全球石油开采、生产和出口的数量一次次突破历史记录,全球石油需求的增长却是在迅速衰减的。而需求的减弱则主要是出于以下几个因素:首先,起决定性作用的是中国经济的放缓与转型;其次,美国本土石油天然气产量的迅速增加、页岩油气及新能源在能源消费中比例的上升以及由此导致的美国对石油进口依赖度的大幅度降低;其三是以欧元区和日本为代表的高度依赖中东石油的发达国家的经济不景气;最后,旨在控制温室气体排放的全球气候协议的谈判等也对以石油天然气为代表的传统化石燃料的需求产生了抑制作用。
而从最近几年油价异常波动的几个重要节点来看,我们还可以发现,美联储货币政策的变化、欧元区债务危机的谈判结果和中国重要政策和数据的出台,都比中东地缘政治事件更能对原油价格造成影响。
事实上,我还认为,石油在当今世界经济中的地位正在经历着深刻的变化,这注定将对世界政治格局产生深远影响。但由于本文的主题是讨论石油价格与世界经济的关系,因而无法具体展开,相关话题我将在以后的文章中详细探讨。
油价下跌导致全球财富再分配
在上一篇文章中(陈季冰:《全球经济走势中的三大悖论》,刊发于2016年2月22日出版的《经济观察报》“观察家”版),我曾经探讨过油价下跌对当前威胁全球经济的通货紧缩所产生的助力作用。石油价格下跌将会对世界经济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很难用是好是坏来简单概括。但过往经验告诉我们,油价下跌显然能够从边际上推动经济增长。
从政府层面看,油价下跌几乎肯定对改善公共财政大有裨益。在许多国家(特别是发展中国家),政府会补贴国民的能源消费。便宜的油价能够卸掉这些政府身上的沉重负担,也为一些隐含着巨大政治反弹风险的结构性改革举措创造了实施空间。信用评级机构穆迪公司通过计算得出结论,那些“像印度尼西亚和印度那样,面临着高通胀和巨额石油补贴费用”的国家,“将从较低的油价中获得最大的利益”。还有学者建议,目前是停止发放矿物燃料补贴并推动碳定价的最佳时机。
从民间层面看,油价下降让消费行业受益最大,因为它有助于帮助修复家庭预算,可以有更多的钱花在其他商品和服务上。根据高盛(Gold-man Sachs)的分析,2013年,美国消费者花费在石油消费上的钱达到3700亿美元,构成美国家庭支出总额的3%左右。它估计,油价的下降在2014年内可以为美国消费者节省1250亿美元。假如这笔钱被美国家庭用于其他支出,则将促进全社会的消费。因此,从客观效果来看,石油价格的下降相当于世界范围内的一次中等规模减税,肯定有利于支持经济增长。如果这种促进能够增强企业的信心,使企业更加乐于增加投资和支出,那么它对经济的推动作用将会进一步加大。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曾在其2014年初公布的《世界经济展望》(World Economic Outlook)报告中估计,石油价格每桶下跌20美元,其净效应将是令全球GDP扩大0.5%,如果经济信心因此改善,这一数字可能会升至1.2%左右。牛津经济研究院模拟得出的结果也与此接近,为0.4%。
历史经验也支持这种判断,上世纪80年代中期,OPEC没能控制好石油的供给,导致油价一度暴跌一半以上,结果却造就了全球经济的迅猛增长,增幅达到4.6%的历史高峰,此后一直到2000年“互联网革命”时才又重现这样的增幅。而在2008年,全球需求的严重疲软导致每桶石油价格从133美元下降到40美元,廉价石油如期带来了2010年的经济反弹。
这种“低油价红利”固然能令全球增长受益,但并不是普遍和均衡的,它在创造赢家的同时也会制造输家。而且,除了在不同国家之间出现资金再分配之外,同一国家中也会出现赢家和输家的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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